文/DTT  图/Shutterstock

 我的输入法还没有忘记你

我又要迟到了。

群里已经炸开了花,说晚到的罚酒,于是群组里立刻被座标洗版,纷纷表示「在路上啦」。奇奇突然来了一句:「我在陆然啦。」接着一片尴尬。

陆然是奇奇的前男友,他们半年前不太和平地分了手,奇奇的个性爱恨分明且不留余地,所以分开的当下立即删掉了陆然所有的联繫方式和跟陆然有关的朋友圈,以誓死不回头的姿态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结束了」。周围贴心好友都小心应对着,不再提及跟陆然有关的一切,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并跟这个圈子有所交集过。陆然从奇奇的世界彻底消失了,奇奇说这是一种仪式,她的硬碟需要格式化。

我们依序在群里回覆了省略号后,奇奇这才反应过来,不过她没有一如往常地虚张声势,而是平静又认命似的回了一句话:「输入法什幺时候才能忘记一个人?」

奇奇是念编剧专业的,记得那时候她老把生活和剧本创作混为一谈,她说其实看一个故事有没有价值,关键就是看创作者有没有找到适宜的阻力,比如在爱情类型片里,有一个巨大的阻力叫做「失忆」。

「不仅仅是韩剧里惯用的老套剧情,因为车祸等外伤导致的失忆,人性从来都是健忘的,再亲密的关係,也有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黯淡,你会开始忘记当初那些怦然心动的瞬间,忘记那些历史性的时刻,忘记各种纪念日,忘记对方的承诺,也忘了要记得当初为什幺在一起。时间让人死,故事却让人活。」奇奇讲起当初马航失事时,微博还有倒数计时,「今天是马航失事的第一天,愿平安」—虽然她也不明白这样做有什幺实际意义,最终也无非是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再次提起时竟也恍如隔世了。

我们一起看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夜》,奇奇看完大哭了一场。已经不再年轻的莫罗穿着小黑裙坐在草地上唸出最美情书,马斯楚安尼认真听完后说写得真好,并问这是谁写的。莫罗心如死灰,淡漠地回答说,你。昔日的爱语只能複述,不能重来,奇奇说这才是好的「失忆」,爱情中最无形也最可怕的阻力。

然而,如今的都市男女们却生怕会记得,恨不得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物是」都丢弃,才能坦然面对今天的「人非」。

克罗埃西亚有一家失恋博物馆,源自于创始人因为一场失恋而想处理情感「遗产」时的突发奇想。博物馆内藏有情书、订婚戒指、摩托车、玩偶甚至恋情过后留下的空酒瓶,每件展品旁边都有捐赠者写下的说明文字来解释物件的来源和意义。这其实也是一种疗伤方式,故事往往通过被多次叙述就能达到消释,比起《夜》中因为「失忆」而奋力拥吻彼此以寻找爱情痕迹的夫妻来说,不知道算不算悲哀的另一种形式。

奇奇有点认真起来,她反覆询问我们是不是移除手机输入法,再重新安装就会避免「陆然」的自由联想了,我们答不上来。于是她又上网去搜索,不知是哭还是笑地翻给我们看说,原来还有好多人问过相关问题,看来不是只有她自己有这个烦恼。

看着奇奇执拗地一步步移除、关机、开机、换输入法、再试验,我们都明白,她之所以还这幺在意,不过是因为陆然还未能真正意义上从她心里被删掉。事实上她的每一次刻意忘记,不过是再一次次提醒她「记得」这件事。

「你越是强迫自己忘记,反而记得越清楚。」我拿走她的手机,忍不住对她说。她下意识想要辩解,却在开口的瞬间失声痛哭起来。她哭着说,你们太讨厌了,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彻底忘记他可以重新开始了,我已经用了半年的时间来振作,我怎幺这幺没用?

我也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能彻底忘记一个人的办法,除了失忆、催眠或者一些听起来像巫术一般的滑稽方法。也许人们真正渴望的遗忘其实是释怀,是就算想起这个人、那些事,也不再带着痛苦的迷恋。奇奇学写剧本时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在提到「失恋处方」时也能自觉说出「唯有时间和新欢能奏效」这样的大道理来,正如那句被膜拜已久的台词:听了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一生。

我跟奇奇都很喜欢的另一部电影,是金‧凯瑞和凯特‧温斯蕾主演的《王牌冤家》,两人饰演一对情侣吵架分手,彼此都受不了争吵的痛苦,于是分别去「忘情诊所」消除这段恋爱的相关记忆,但在记忆消除的过程中,男主角在自己的记忆中游走时,才察觉自己对女朋友的不捨,后悔莫及......人总是要等到想要忘记时,才念念不捨起对方的好来。

而最具宿命感的却是影片的结局:「忘情诊所」里的医生和护士,在执行消除程式的过程中,酒后乱性了。事后护士满怀内疚地赶去向医生的太太忏悔,太太坐在车上,眼眶含泪,悲伤又不失宽厚地说:「没关係,你们本来就有过一段。」

也许有一天,输入法可以更加智慧化联想,记忆消除的黑科技也不再只是纸上谈兵,但是注定会相爱的,无论刻意忘却多少次,再次相遇时,还是会爱上。

有趣的是,当我点开豆瓣上关于《王牌冤家》的评价时,发现自己在六年前的标记是「竟然是和他一起看完这部电影的」,可是我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天,却也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时间真的会让人死,可时间有时候也让人活。

本文出自《愿所有相遇,都恰逢其时》悦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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