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某种时间的压力,我手上一得空,便要整理杂乱的书库,否则真的快堆得寸步难行了。平时,我甚少运动或健步养生,以前还抽空到游泳池,游个八百公尺,健壮肺部兼瘦身,试图消减哮喘的发作,只是这些运动,现在全成明日黄花了。于是,我想既然失去户外活动的动能,不如整顿书籍的秩序,将它变成室内运动,以此来锻鍊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群,看自己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时间,是否真能增长?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厚积的灰尘,往往会因搬动而升扬起来,这时没戴上口罩防护,恐怕支气管又要遭殃了。在这方面,我有切身的苦涩经验可供佐证。

我以这样作为拙文的开场白,倒不完全没有一点好处。我发现,为书籍和书架的层板拂去灰尘之际,许多搁置多年的旧书,彷彿突然睁开了眼睛,向我投来召唤的目光,像是在提示着什幺。在这种指引之下,我很快地就与旧有记忆的线索接连了起来。我以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四卷本)为例,因为这套书与我颇有缘份,彼此往来了三十余年。大约在1985年左右,我在台湾大学前的书摊前,幸运地购得这套书。我知道其书(中译本)的存在,当然是从阅读马克思的论述中得知的。当时,在浪漫主义色彩压倒左倾思想的读书界里,凡是马克思批判过的和讚誉过的人物和书籍,他们尽其可能都要找来一读方可罢休。但不容否认的是,这种书籍只宜在地下传阅,不能公开的阅读活动,在某种程度上,有因禁书而反动的仰慕,也有(文青)时代病的意味,未必每个读者都能读得通透,将来成为马克思的专家,恣意汪洋写出万言文章来。

从黑格尔到费尔巴哈

我购买《哲学史讲演录》的动机极为简单,完全出于利已主义,与阅读时尚无关,仅希望增加哲学史的基础知识。试想,对不谙德文和英文的读者而言,要弄懂哲学史就不容易,手里有中译本可读,绝对是刻不容缓的乐事。另外,我即将于翌年前往东京学习日本语文,在尚未掌握这门外语之前,藉由阅读而保住中文表达的通畅性,不致于使半调子的日文和外强中乾的中文,彼此混用交缠在一起。后来证明,这个自我提醒还是有用的。我在正规日文教育之外,在打工结束以后,返回简陋的公寓里,陆续阅读着《哲学史讲演录》。但不知什幺原因,我每次阅读到兴奋的顶点,就想上厕所,情况严重一点,竟然拉肚子。这种奇妙的经验,也发生在我阅读马克思的《资本论》的时候,看来处女座的读者胃肠不好,已是不可逆的宿命。

说来有点邪门,读完黑格尔的哲学史,自然就有一种慾望和冲动,更想阅读费尔巴哈的着作,因为马克思曾经大力批判过费尔巴哈的哲学观点,这使我也想知道费氏到底何许人也,他有什幺本领惹得马克思用很大篇幅评析他的哲学起源。只不过,据我所知,在一九八〇年代中期的台湾,要找到人民版的《费尔巴哈选集》已经实属困难危险,能够获得地下複印本,就值得放鞭炮庆祝一番了。彼时,我的确是天真无知。我一直认为在汉语文化圈里,只出版两册《费尔巴哈选集》。

从黑格尔到费尔巴哈

进入一九八七年,我寻找中译本《费尔巴哈选集》似乎出现了生机。我们班上有几个中国留学生,其中有两个同学品行不错,下课后我们稍有往来。我经常藉机与他们谈点马克思什幺的,可我发现他们似乎兴趣索然,有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后他们向我坦承,他们这一代人已不读这种书籍了,摆着都显得佔据空间呢。后来,我灵机一动,请他们于中国春节返乡探亲之时,帮我购买《费尔巴哈选集》,一定全额照付。我想,他们必定认为我是个怪人,竟然在读这种不安之书?不过,基于我在日文方面给予他们很大的照料,他们还是接受了我的请託。开学后,来自上海的同学说,他找到了《哥达纲领批判》,但临行之前,却把它忘在车上了,他为此深表遗憾。我说:不要紧,也许时机尚不成熟,费尔巴哈暂时是不想见我,我再稍等时间看看。来自北京的同学说,费尔巴哈真是难找呀,他跑了几家旧书摊,都没找到我所渴求的经典作品,没能回应我的央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赠予我两卷《西方文学理论》作为补偿。其实,我很感谢这两位中国籍的同学。他们寻书未果有许多因素,至少透过他们的说法,我知道自己的阅读立场,我还在阅读不合时宜的书,这无异于是自我检视的机会,我到底所为何求?我真的不是跟随流行,真的很想阅读费尔巴哈吗?

我一如既往,不打工的日子,就到神田的旧书店街巡视,以此扩大眼界和见闻。某日,我无意间在书店里发现了日译本《费尔巴哈全集》的身影,儘管那只是品相普通的分册,对我却是极大的亮点。有了分册和导读的指引,我事后才知道《费尔巴哈全集》已于1974年出版,共计十八卷之多,真是不简单啊!必须指出,这套全集由出自西田几多郎门下的哲学家船山信一(1907-1994)以个人之力译出的,其崇高的译业令人钦佩。说到这套全集,以我当时的打工收入,几乎没有任何余裕买下。因此,我稍为改变做法,从日本学者撰写的《费尔巴哈传》入手。我打算了解得更深之后,再购买全集不迟。只是,人生的岁数有限,不可能同时踏入两条河,终究必须做出抉择。随着往事和思想的发展,蒐齐日译本《费尔巴哈全集》的梦想就此打住,我只买了两册,以此表示我对老费和翻译家船山先生的敬意。

从黑格尔到费尔巴哈

谈完我短暂的费尔巴哈情结,接着,我必须回到「黑格尔」的话题上,事情不可讲得含糊其词,语言的明晰特性,永远受到哲学家的爱戴。1990年,我返回台湾求职的时候,这套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也随行而回。遗憾的是,那时我徒有青春之力,收入并不稳定,因多次搬迁的缘故,最后把黑格尔死后由学生笔记整理的代表作,置放在苦寒潮湿的八里的公寓里,因不敌风雨和白蚁侵蚀,被整得面目全非,书页溃烂到不容辨识的程度了。但从那以后,我又兴起了整全《哲学史讲演录》的念头,彷彿那是一件应尽的任务。目前,我手头上这四卷本平装书,正是我为自己和阅读黑格尔所做的纪念。换言之,从阅读黑格尔到找寻费尔巴哈的译本过程中,我自始至终都在履行读者的角色,用最缓慢的速度,用坚定的目光追寻着文字之思,然后随之移动,随之跃过语言的桥樑,抵达先是由想像构成的后来眼见为凭的哲学风景。这由两个作古多年的德国哲学家所构建的哲学世界,不论是唯心论或者唯物主义,在历经时光的反覆淘洗,其真实的样貌似乎丝毫都不曾改变,他们如涂上神奇的化妆水一样,永葆青春和焕然如新。从这意义来说,我不得不认为在与时间的较量中,终究是哲学家的着作技高一筹,他们死后的骨头并未朽败,而且还硬得很。根据历史考古学家指出,它们的用途广泛,可以用来擂鼓宣志,也可以敲醒现今世纪还在贪睡的灵魂。

从黑格尔到费尔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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